袁永綸《靖海氛記》釋文

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電子教學及知識轉移資料庫

 

 

原刊:蕭國健、卜永堅,〈()袁永綸《靖海氛記》箋註專號〉,《田野與文獻:華南研究資料中心通訊》第46(20071),頁1-49

 

袁永纶《靖海氛记》释文

香港中文大学历史系电子教学及知识转移资料库

 

原刊:萧国健、卜永坚,〈()袁永纶《靖海氛记》笺注专号〉,《田野与文献:华南研究资料中心通讯》第46(20071),页1-49

 

Yuan Yonglun, Jing hai fen ji

 

Siu Kwok-kin and Puk Wing-kin, "An Annotation on Yuan Yonglun's Jing hai fen ji", Special Issue, Fieldwork and Documents: South China Research Resource Station Newsletter, vol. 46 (January 2007), pp. 1-49.

 

 


《靖海氛記》原文標點及箋註

 

《靖海氛記》及其作者袁永綸

 

(光緒)廣州府志》〈藝文略〉曰:「《靖海氛記》二卷,國朝順德袁永綸撰,據采訪冊」。[1]《靖海氛記》是有關十八世紀末、十九世紀初華南地區海盜問題的重要史料。此書初版刊行於1830年,僅一年後,在倫敦就出版了其英譯本。清朝廣東地方志提及華南海盜問題時,無不大量引用此書內容。可惜,不知何故,《靖海氛記》在中國流通極少。1971年,葉靈鳳葉林豐之名,撰《張保仔的傳說和真相》一書,[2]可說是張保仔研究的早期佳作,深以不見此書為憾。[3]據我們所知,目前只位於英國倫敦的大英圖書館有一本,本文所採用之版本,即為大英圖書館藏本之影印本,係由蕭國健教授通過馬幼垣教授尋獲者,其原委詳見蕭國健《粵東名盜張保仔》之前言,謹此向馬幼垣教授致謝。

 

查大英圖書館收藏之袁永綸《靖海氛記》,其封面右側直書一行曰「道光十年夏月鐫  羊城上苑堂發兌」,正中直書「靖海氛記」一行四大字,左側直書一行曰「丁酉年新續  碧羅山房藏板」。見〈附圖二〉。可見此書初刊於道光十年(1830)、並於道光十七年丁酉(1837)加添新內容而重刊。但是,早在此書初刊後一年,1831年,查爾斯紐曼(Charles Fried. Neumann)就將之翻譯為英文,在倫敦出版,其書名為﹕History of the Pirates who Infested the China Sea from 1807 to 1810 (一八七至一八一年間侵擾中國海面的海盜的歷史)[4]紐曼的英譯本雖然有不少明顯的錯誤,但推出時間得快,不要忘記,1794年英國大使馬爾戛尼謁見清高宗後回國,從澳門到英國樸次茅斯港,耗時近六個月。[5]即使到了光緒2(1876),清朝派郭嵩燾乘坐蒸汽輪船從上海出發,經蘇彝士運河,開赴英國,他從香港到倫敦的這段路程,仍需一個半月。[6]按,《靖海氛記》英譯者紐曼,為德國人巴伐利亞州猶太人,生於1798年,1829年赴廣州,1831年回國,將約一萬冊中文圖書捐給巴伐利亞州政府,1838年成為慕尼黑大學中文教授。[7]可見他必定是在航海回國期間完成《靖海氛記》英譯本的。該英譯本還把曾被張保綁架的東印度公司船員格拉斯波爾(Richard Glasspole)的記載,以附錄形式附於書後,彌足珍貴。

 

大英圖書館雖藏有袁永綸《靖海氛記》,但其館藏紀錄,卻不見於大英圖書館電腦圖書目錄中,其見於電腦圖書目錄者,只有紐曼之英譯本,圖書編號為〈14003.d.9〉。真正記載此書之目錄,為出版於1877年的Catalogue of Chinese Printed Books, Manuscripts and Drawings in the Library of the British Museum(大英博物館圖書館藏中文印刷書籍、手稿及圖畫目錄),見〈附圖三〉。此目錄之編纂者為羅拔特道格拉斯(Robert Kennaway Douglas),當時他是英皇書院(King's College)的中文教授兼大英博物館圖書館印刷圖書部高級助理。道格拉斯於1877年出版此目錄後,於1903年又出版了續編目錄(supplementary catalogue)。根據道格拉斯1877217日的序言,大英博物館早期中文圖書的骨幹,來自1825年東印度的西戛爾的富勒胡爾先生(Mr. Fowler Hull, of Sigaur in the East Indies)的捐贈。1843年,英國政府把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得到的中文圖書移送大英博物館。1847年,英國政府收購了摩理臣(Morrison the younger)所藏的11,500冊中文圖書,[8]並將之移交大英博物館。至1877年該目錄出版為止,大英圖書館的中文圖書已經多達二萬冊以上。

 

1972年,英國國會通國大英圖書館法案(British Library Act),決定成立大英圖書館,專門收藏大英博物館的圖書。197371日,大英圖書館正式成立,這批中文圖書及其目錄也就轉移到大英圖書館。如今,這兩本又重又厚又大的目錄,寄身於大英圖書館倫敦聖潘克利斯(St Pancras)總館三樓亞洲及非洲閱覽室。其中,1877年目錄之圖書編號為〈OIK011.295〉。

 

根據道格拉斯1877年編纂的目錄第268頁,作者「袁永綸」及書名「靖海氛記」之中文字均無異樣,而「袁永綸」之英文拼音則為「YUEN YUNG-LUN」,「靖海氛記」之英文拼音則為「Tsing hae fun ke」,英文翻譯為「"An Account of the Suppression of Piracy" in the Canton Waters」﹔且提及「2 keuen」及兩卷,又提及「1830. 80」,即18308月出版之意。以上均係印刷文字,但此書之圖書編號則為手寫字﹕〈15297.b.8〉。有趣的是,道格拉斯在同一段目錄還提及﹕「Another edition.  With Illustrations.  2 Kuen」,即「尚有另一版本,配有插圖,兩卷」之意。見〈附圖四〉。

 

這所謂另一版本,也是一本書,圖書編號為〈15297.b.9〉。其封面,上橫書一行曰「靖海氛記」,其下右側,直書一行曰「內附載郭婆帶呈詞」,其右方則直書「張保仔投降新書」七大字,分作兩行,末直書兩小字曰「堂板」,從封面字體大小判斷,則此書書名當為《張保仔投降新書》。見〈附圖五〉。

 

《張保仔投降新書》內容與《靖海氛記》不同之處有二。首先,《張保仔投降新書》終止於「制軍悉命朱爾賡額溫承志等率兵往埽蕩之,由是海氛遂靖」一句,而《靖海氛記》則於此之後,加添不少新內容,殆即《靖海氛記》封面所謂「丁酉年新續」者。由此看來,《張保仔投降新書》出版早於《靖海氛記》,亦當為英譯本之所據。其次,《靖海氛記》完全沒有插圖,而《張保仔投降新書》則有三幅插圖。第一幅題為〈霍紹公像〉,見〈附圖六〉,即嘉慶十四年(1809)八月張保劫掠南海瀾石堡時抗賊戰死的堡正兼監生霍紹元,詳下文﹔第二幅題為〈黃標公像〉,見〈附圖七〉,即被《張保仔投降新書》與《靖海氛記》的內文誤為「王標」的清朝水師將領黃標,詳本專號的〈附錄〉部份﹔第三幅題為〈張保仔像〉,這也許是目前僅存的張保仔畫像。見〈附圖八〉。

 

又,目前大英圖書館收藏之《張保仔投降新書》與《靖海氛記》兩書,均已經裝上硬皮封套,保存相當妥善,但書脊之英語拼音,卻不一致。《張保仔投降新書》的書脊英語拼音為「Tsing Hae Fun Ke」﹔而《靖海氛記》的書脊英語拼音為則為「Ch'ing-Hai Fen-chi」。前者當係粵語拼音,後者當係國語拼音。

 

最後,作為《靖海氛記》與《張保仔投降新書》作者的袁永綸,本來是最值得我們關注和追查的人物。可惜,迄今為止,我們對於袁永綸的生平資料掌握甚少,只知他字瀛仙,他在《靖海氛記》中說:「予鄉橫岸,屬順德」,可見他的家鄉是順德都寧巡檢司都粘橫岸(〈地圖三〉坐標格E4-E5),但在《(咸豐)順德縣志》中,完全沒有袁永綸的任何紀錄。《(咸豐)順德縣志》確有一些來自橫岸、而時代應該與袁永綸接近的袁姓人物,例如道光十二年(1832)舉人[上草下奉]、道光十七年(1837)舉人袁永彝(後改名秉彝)、道光十九年(1839)舉人袁誕勳[9]但無法進一步追查他們是否與袁永綸有關係。《(民國)順德縣志(附郭志刊誤)》也同樣沒有任何線索。[10]葉靈鳳袁永綸百齡的「幕客」、「幕僚」,[11]未知何所據。在百齡目前存世的詩集及奏摺內,則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。[12]又,《靖海氛記》有蘇應亨何敬中的序言,生平不詳,但順德壁江人,則有跡可尋。[13]另外,根據〈廣東文化網〉網頁一篇不著撰人、題為〈嶺南兒科學發展簡史〉的文章,一本清朝醫科書籍《痘科指迷》的作者是「順德袁永綸」,但沒有任何其他證據配合,聊備一說。[14]我們也知道目前順德橫岸仍存氏大宗祠,但未知有無族譜墓誌等方面的資料。希望各方專家不吝賜正。

 

凡例

 

---《靖海氛記》係刻本,有相當多的文字以簡體、異體、俗字形式出現,例如「糧」之作「粮」、「瀉」之作「泻」、「貳」之作「弍」、「煙」之作「烟」、「響」之作「响」、「點」之作「点」、「鼓」之作「皷」、「餐」之作「飱」、「條」之作「条」等等;也有一些錯別字。我們盡量依照原文字樣,凡錯別字亦仍其舊,但於註釋中加以說明。

---由於《靖海氛記》涉及不少鄉村名稱,為便利讀者,我們繪製了附有坐標格之三張地圖,並在內文中加入坐標格資料,以便檢索。

---《靖海氛記》所提及之部分人物及重大事件,涉及較多史料,倘一概放入註釋,必增加讀者理解之困難,因此另立附錄,以便詳加辨證補充。

---《靖海氛記》分為卷首、上卷、下卷、附錄,每頁分為兩面。我們在箋註本中編制頁數以及在原文影印本標示頁數時,卷首則以(*)表示、上卷則以(U*)表示、下卷則以(L*)表示、附錄則以(*)表示。例如﹕(1a)表示卷首第一頁第一面;(U5b)表示上卷第五頁第二面;(2a)表示附錄第二頁第一面;「凡所以捍(1b)衛者」這一句,表示「衛者」及之後的文字,都是在卷首第一頁第二面;如是類推。雖或造成讀者閱讀之困難,但好處是可使讀者充份掌握原文文字頁數之所在。

 

《靖海氛記》原文

(1a)

 

歲己巳(1809)夏杪,余自京邸旋里,甫踰嶺,即聞海氛甚熾。及抵家,目覩桑梓摧殘,四鄰被害。凡所以捍(1b)衛者,無不周備,累數月乃止。竊歎潢池弄兵,當局勦撫乖方,何竟至是!輒欲詳紀其巔末,以俟他日軒輶之採。奈饑驅四(2a)方,有志未逮。後館於橫浦永綸手一篇示余,且請為序。余覽其書,則《靖海氛記》也。披閱之下,如復見當日情形。詞簡而該,事(2b)詳而確。余夙昔所欲所言者,子早為我言之,可謂先得我心者矣。昔匪之役,蘭栘外史曾著《靖逆記》,[15]欽仰(3a)廟謨,表揚忠烈,當世競相傳誦。茲子所紀,事雖有大小之殊,然皆信而有徵,其不忘捍衛桑梓之情,令人閱之,尚不勝握腕(3b)長歎也。遂書數言於簡端,以復子。時道光十年歲次庚寅夏五(1830.6.20-1830.7.19)碧江蘇應亨謹序。[16]

 

白文方印﹕「蘇應亨印」;朱文方印﹕「雲衢」。

(4a)

 

予家瀕海,嘉慶己巳(1809)洋匪騷擾,凡邇吾鄉者,靡不受累。每為念及,嗟悼者久之。歲庚寅(1830),余客館(4b)省垣,永綸出所手編《靖海氛記》示余,屬為序。余以同學少年故,不獲辭。展而讀之,恍如前日事。余既嘉(5a)之留心世務,殫見洽聞,復喜是編之成、之足當信史也。夫古之作史者,類多揚厲鋪張,浮文鮮實。即或事皆實錄,而於(5b)世道人心,靡所裨益。則雖連篇累牘,夫亦焉能為有無!豈若是編之齒齒鑿鑿,據事直書而已!令烈士之捐軀赴難、貞(6a)婦之守節全身、及當日之名公鉅卿所為奮不顧身以除民害者,無幽不闡,無德不昭。百世之下,聞者且為之興起也。(6b)則是編之作,其裨益於斯世也豈淺鮮哉!是為序

  

道光庚寅孟秋(1830.8.18-1830.9.16)中澣。(7a)敬中心如氏謹識。

 

朱白文方印﹕「何敬中印」;朱文方印﹕「心如」

 

按﹕卷首頁7b空白

 

(8a)凡例

 

一。是編專取耳聞目見、眾所共悉者,逐節記敘,以備異日軒輶之採。若得自道塗之口、聞見未真者,概不敢採入。

一。是編表揚忠烈為多,凡忠臣、烈士、節婦、義夫,務必詳記里居,俾其人其事,炳耀今古。使後之修誌者,到彼訪聞,得以信(8b)而有徵,確而可據。

一。洋匪跳梁,近海之村落,被匪殘破者,指不勝屈。茲集所載,自知缺略尚多,但篇中記敘,俱是目擊時艱,直書所見。至於遠方僻壤,經匪蹂躪者,尚俟採聞,以備續補。

一。古人記事,不尚繁詞,務求簡括。茲編記(9a)敘,雖似瑣碎,然謹依月日,次第編入,事必求其確,語必考其真。誠不敢妄加粉飾,稍涉張皇,亦不敢強為串合,以近於小說家之流。

一。洋匪之擾,迄今相距未久。有其人其事,身在行間者。是編綴錄所聞,豈敢妄為臆說。但經十餘年來,鯨鯢就戮,浪息波(9b)平,父老談其故事者,猶復攘臂指陳,咨嗟長歎。取是編以證之,而知其言之足以徵信後來,而是編又足為後來之考據也。

一。學蕪識尠,未諳記敘大體,尚願閱者恕予狂謬,指其疵瑕,以相規正,或不至有戾於體裁,則厚幸矣。瀛仙謹識。

 

(U1a)《靖海氛記》上卷

順德袁永綸瀛仙[17]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東海寇,由來久矣。然皆隨起隨滅,未至猖獗。迨嘉慶年間,糾合始眾,漸難撲滅。綜其故,實由於安南。初,阮光平光義光國兄弟三人起義。乾隆五十六年(1791),奪安南。其(U1b)黎維祺奔廣西。當事聞於朝,授以都司職。嘉慶六年(1801)間,其弟福影暹羅龍賴兵返國,與光平大戰。殺光平。其子景盛偕其臣麥有金逃出洋。其時,洋賊則有鄭七東海伯等,麥有金附合之,景盛以其國官號封鄭七為大司馬。鄭七有洋艘二百號,其徒皆雄勇善戰。景盛鄭七(U2a)兵,助己返國。鄭七從之,十二月(1802.1.4-1802.2.2),率舟夜襲安南港,據焉。福影率兵與戰,屢為所敗。福影無計可施,欲逃回龍賴,未決。鄭七頻年海面,乍據安南港,頗驕矜自得,馭眾漸無紀律。其眾遂恃勢凌弱居民,分住民房,據其妻女。居民怒,潛約福影,期某日:「王令元帥以舟師從外擊其背,自以陸師擊其前。(U2b)某等盡出居民相助,庶可獲勝。」福影喜。及是日,大戰。鄭七首尾不能相顧,居民復從中殺入。鄭七大敗,幾盡殲焉。鄭七為巨礮擊死。其從弟鄭一景盛及其姪邦昌等奔回。鄭一遂領其軍,與其黨日在洋面肆劫,由是海氛日熾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是時,幸有王標為帥,[18]提督水師。屢敗強寇。海內外賴以相安。自(U3a)沒後,則有紅、黃、青、藍、黑、白旗之夥,蜂起海面。曰:鄭一吳知青麥有金郭婆帶梁寶李尚青,共六大夥。其餘又有小夥以分附各旗焉。吳知青(混名東海伯),統黃旗,李宗潮附之。麥有金烏石(因號為烏石二),統藍旗,其兄麥有貴、弟有吉附之;以海康附生黃鶴為之謀士。郭婆帶(後改名學顯),統黑旗,馮用發張日(U3b)郭就喜附之。梁寶(混名總兵寶),統白旗。李尚青(混名蝦蟆養),統青旗。鄭一則紅旗也。各立旗號,分統部落,時又有蔡騫為之聲援,[19]而海寇愈盛而不可制矣。惟張保後出,最勁。自張保出。復有蕭嵇蘭(混名香山二)梁皮保蕭步鰲等夥,然皆統屬於張保,而張保又屬於鄭一嫂。紅旗遂獨雄於諸部矣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(U4a)嶺南瀕海之地,約分三路。在路之東;在路之中;雷瓊在路之西。大海環其外。四方賈舶,皆從大海聯絡而至,故曰東南一大都會也。自群寇陸梁,海上道遂梗。其打單劫掠也,亦各分踞其地以相制檄。東、中兩路,則鄭一嫂郭婆帶梁寶三寇踞焉;西路則烏石二蝦蟆養(U4b)東海伯三寇踞焉。由是近海居民,不安業者十餘年矣。惟潿洲(〈地圖一〉E2)[石匈](〈地圖一〉F4)[20]孤懸海外,往來人跡罕到。其地四圍高山拱峙,中一大渚,可容洋舶數百號。遇颶風浪滾,入於其中,自無傾覆之患。內有肥田、美地、鳥獸、花果、草木,一仇池島也。賊遂據之以為巢穴,凡裝船造器,皆聚于此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(U5a)張保新會江門漁人子。其父業眾,日取魚於海外。十五歲,隨父在舟中取魚,遇鄭一遊船至江門劫掠,遂為所擄。鄭一見之,甚悅,令給事左右。聰慧,有口辨,且年少色美,鄭一嬖之,未幾陞為頭目。及嘉慶十二年十月十七(1807.11.16)鄭一為颶風所沉。其妻氏,遂分一軍以委,而自統其全部,世所(U5b)鄭一嫂者是也。既得眾,日事劫掠,由是夥黨漸眾,船隻日多,乃自立令三條:一、私逃上岸者,謂之反關,捉回插耳,刑示各船。遍遊後,立殺。一、凡搶奪貨物,不得私留,寸縷必盡出眾點閱;以二分歸搶者,以八分歸庫。歸庫後謂之公項,有私竊公項者,立殺。一、到村落擄掠婦女,下船後,一概不(U6a)許污辱。詢籍注簿,隔艙分住。有犯強奸、私合者,立殺。又慮粮食缺斷,凡鄉民貪利者,接濟酒米貨物,必計其利而倍之。有強取私毫者,立殺。以故火藥、米粮,皆資用不匱。是能以賞罰權力制服群下者也。然事鄭一嫂甚謹,每事必稟命而後行。凡打單及虜掠所得,必命隨庫記簿,歸於公籍,不敢(U6b)有所私焉。惟劫殺搶奪,戰陣進退,各賊咸聽其指揮。有犯其令者,立斬,故威行海面,人但知為張保仔(賊號司筆墨者為「隨庫」、檄輸財帛者謂之「打單」)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惠州有廟曰三婆神者,在海旁,數著靈異,賊舟過,必虔祀,稍不盡誠,禍咎立至,賊事之甚謹。一日,各頭領齊詣羅拜,欲捧其像以歸,俾朝夕求問,皆持之不動,張保一扶(U7a)而起,遂奉以歸舟,如有風送到船者。凡往來出沒,搶劫打仗,皆取決於神。每有祈禱,休咎悉驗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十三年七月(1808.8.22-1808.9.19)虎門林國良率師出海剿捕。[21]張保諜知官軍至,預伏戰艦於別港,先以數舟迎之,佯敗。國良覘其舟少,以弍十五艘追之。及孖洲洋(〈地圖二〉E6)[22]賊舟遽合,繞國良(U7b)三匝,遂大戰。自辰至未,國良不能出,致死奮戰。立陣前,發巨礮擊,烟焰所指,直達前,其彈子及身而泻。人見之,群意其必死。須臾烟散,而端立如故,眾驚以為神。未幾,賊逼國良舟。先鋒梁皮保先飛過船,斬舵公,挽舟使近,賊眾擁躍而過。國良率軍士短兵接戰,裹創飲血,苦戰(U8a)竟日,尸積艙面,殺賊無算。日將晡,賊發礮擊碎我三舟,軍士怯,落水死者,不計其數,被賊搶去十五舟。所衝突奔還者,數舟耳。欲降國良大怒,髮直指衝冠,切齒狂罵。賊徒復好言勸之,堅不可,以死自誓。本無殺國良意,其手下遽以刃刺之,國良死,時年七十。怒曰:「我等露宿風餐,飄(U8b)泊海面,正如浮萍斷梗,浮沉莫定。幸藉一戰之威,暫免諸官之捕。厚待鎮軍,送之回港,以通來往,然後徐圖歸正,我等方可無事也。乃不奉我命而無故殺之,意欲何為!且彼既輕敗師徒,失舟被獲,殺之於我何加?縱之或歸就戮。今徒使我有殺協鎮之名,後雖欲投降。其可得乎!」遂亦殺刺國良(U9a)者。是役也,當國良被困時,有漁[舟拖]十餘隻,欲請巨炮相助,香山知縣彭恕疑其與賊合,[23]不許,遂敗,官軍多死焉。吾友遊擊林道材、把總胡爵堂黃英揚與其役。死焉,冒烟突圍奔回。為余述之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八月(1808.9.20-1808.10.19),參將林發提師出海,與賊遇。官軍見賊眾,望之皆有懼色,欲逃。賊尾之,及亞娘(U9b)(地名)[24]回舟擊賊,賊稍卻,適風色不利。賊據上游,放礮,我軍力不支,遂失六舟,官兵死者數十人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洋舶「鵬發」,[25]商船之大而善戰者也,自安南東京載貨還。張保知不可以力取,乃先奪渡船二隻,藏賊其中。偽作客渡被賊追狀,呼「鵬發」求救。「發」眾恃累勝,且不知其詐,令(U10a)客渡棹近己舟。賊乃攀緣而上,及登艙,皆為敵人矣。賊舟復大至。於是刀箭不及施,火炮不及發,殲水手數十人,奪其舟,以為賊首座船。自是所向無前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十四年二月(1809.3.16-1809.4.14),提督孫全謀率米艇(官號師船曰米艇)百餘號,[26]出海剿捕。偵知賊聚於萬山(〈地圖二〉G6),乃分船四面合圍而進。賊恃眾不避,擺列迎拒。(U10b)我軍士薄之,大呼奮擊,殊死戰,又以火藥筒擲燒之。眾篷盡[火著][27]賊大懼。懸帆將遁。官軍以火箭射,其風颿舟,遂梗不動。由是合舟進逼。復以灰梘四圍潑射,賊目眩,皆仆。我軍乘勢擁躍過舟,斬賊無筭,生擒二百餘人。有一賊婦扶舵不動。賊敗,猶持兩刀揮舞,傷兵士數人。一兵用鳥鎗從後擊之,(U11a)跌仆艙下,擒之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時紅旗方聚於廣州灣(〈地圖一〉E3)[28]孫全謀欲以驟勝之兵,乘勢掩其不備。鄭一嫂不動,先令張保率十餘舟迎拒,再令梁皮保率十餘舟抄出吾後。我軍方前後分兵鏖戰,忽香山二蕭步鰲,率數十舟從左右夾攻,我舟遂為賊沂截,分散成數處,陣勢遂亂,人各自(U11b)為戰,呼聲動天,無不一當百。良久,鄭一嫂復以生力之眾,大隊衝入,官軍遂不支,失去十四舟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四月(1809.5.14-1809.6.12),官軍護送商船出海販運。至藤牌角[焦門](〈地圖三〉H9)[29]總兵寶遇,商人皆懼。官軍曰:「非紅旗也,此可以勝。」遂戰,炮石交攻,互有殺傷。日暮乃罷。翌日,復戰,官艦與賊舟,不離咫(U12a)尺,隔舟而語,各自誇其雄勇。擊鼓而戰,鳴金而退,刀擊之聲聞數里。商船環列而觀,見賊每戰,以炮藥沃酒,各飲一碗而後進,未幾,面紅眼赤,愈戰愈奮,觀者皆吐舌。連打仗三晝夜。各以力疲而去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五月初八日(1809.6.20),賊突入甘竹灘(〈地圖三〉H1),焚劫舖戶。初十日(1809.6.22),轉過九江沙口。凡海傍一帶。俱被焚(U12b)燬。復轉劫傑洲,登岸,虜去婦女五十三人。十一日(1809.6.23),出海,道經新會長沙,亦焚劫舖戶數百,虜去男婦百餘人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六月,許廷桂之提師出洋也,[30]駐師桅夾門(〈地圖二〉F5)[31]欲東往,適數日大雨連綿,未遑解碇。初八(1809.7.20)夜,張保以小舟乘雨探其虛實,繞寨而過。以雨故,不慮賊至,弛於候望。初九(1809.7.21)晨,(U13a)以二百艘猝至,直衝舟。時雨初霽,風篷未掛,錨碇未拔,猝遇寇,不能脫,望見賊舟如蟻集,檣旗蔽目,將士皆失色,勉強而戰。大呼曰:「爾等皆有父母妻子,宜奮勇擊賊,不可不死中求生!我荷朝廷厚恩,脫有不測,惟以一死報國耳!」軍士皆感激,無不奮力死鬪,以一當百。酣戰良久。發巨(U13b)礮,擊其一頭領總兵寶斃,賊稍卻。無何,而賊之戰艦愈添,我師之兵力漸竭。及日中,廷桂舟,短兵接戰,殺賊頗眾。俄而賊先鋒梁皮保先躍過船,官軍披靡。廷桂見勢不敵,遂自刎。官兵落水死者無數,失二十五舟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時前巡撫百齡復自三江轉任兩廣總督,[32](U14a)皆曰:「青天來矣。」無如賊勢猖甚,父老日擁轅門叩愬。制軍憂懼,日夜籌畫,懸牌令軍民獻策。時有以封港之說進者。曰:「自王標沒後,官軍少有得利者。邇年來,林國良戰沒於孖洲孫全謀失利於渙口,二走竄於娘鞋,今廷桂復喪敗於桅夾[33]銳氣頓喪,兵有畏心。以我屢敗之師,而當賊方張(U14b)之勢,乃欲藉以剿滅之,誠未見其有當也。為今之計,惟是斷賊粮食,杜絕接濟,禁船出海,鹽轉陸運,俾無所掠,令其自斃。如此,或可以逞。」制軍用其策。數月,賊不得掠,粮食遂斷,果大困。於是謀入內河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賊之入寇內河也,分三路而入。鄭一嫂新會等處,張保東莞等處,郭婆帶(U15a)順德等處。予鄉橫岸(〈地圖三〉E4-E5)[34]順德,故於之被賊也頗詳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七月初一日(1809.8.11)郭婆帶率舟百餘號直入,燒紫泥關(〈地圖三〉F5)[35]初二日(1809.8.12),分船四掠。到碧江(〈地圖三〉E5)韋浦(〈地圖三〉D4)林岳(〈地圖三〉D4)石壁(〈地圖三〉C5)等鄉。[36]長龍直過大王滘[37]到水師營(〈地圖三〉B4)[38]繞而回。大舟環列雞公石(紫泥關),檄紫泥鄉輸萬金。鄰右三善庄(〈地圖三〉F5)[39]紫泥之連路小鄉也,值派二千。其庄人有欲(U15b)輸賊者、有不欲輸賊者。其欲輸者曰:「賊鋒甚銳,宜暫輸以免一時之厄,後乃徐圖善後之計,庶免村民受禍。且吾鄉濱處大海,週圍水繞,設有不測,無路可逃。何所恃以無恐?」其不欲輸者曰:「賊欲無厭,能輸於今時,不能輸於異日。倘再有索取,將何所抽派以應命乎?何不將二千金以鼓勵士氣?(U16a)重賞之下,必有勇夫。或者一戰而勝,方不至輕覷吾鄉,庶免後來之患。」議論紛紛,竟日未定。適有一庄人自外回,云:「賊烏合,易與耳。不可輸。」力爭之,於是立賞格、募鄉勇、備器械。自十六歲以上、六十歲以下,齊出執兵防御。然太平日久,鄉民從未遭兵。遽見此,終夜徬徨,達旦不寐。翌日,皆執戈伺(U16b)衛海傍。賊見之,諜知鄉人不肯輸金。大怒。是夜,以巨礮轟擊村前,礮為松所障,擊不入。初四(1809.8.14)早,賊首郭婆帶令盡斬松排而後朝食。午刻,賊率眾上。鄉人與戰良久,賊將退,婆帶再令分兩路而入。村後山上,皆為賊兵。鄉人怯,陣亂。賊乘勢追殺,斬八十餘級,懸其首於海傍榕樹上。當其未戰也,鄉(U17a)勇懼婦女喧擾,先盡驅於祠中,反而鎖之。及敗,賊開門,擁之下船去。最後一賊目,挾兩少婦而行。一鄉勇尾之,及隱處,從後刺之,刃出於腹而斃,攜兩少婦潛逃。是役也,賊眾亦多死傷,而鄉之戶口,僅二千餘人。其被禍之慘,有難以縷述者矣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初三(1809.8.13)日,打馬洲(〈地圖三〉E5)[40]鄉人聞風盡逃,所遺衣物(U17b)穀畜,盡行搬取。初六日(1809.8.16),至平洲(〈地圖三〉C3)三山(〈地圖三〉C4)。初八日(1809.8.18),退至沙灣(〈地圖三〉E6)。初九日(1809.8.19),打沙灣不入。初十日(1809.8.20),乘潮復上。焚叠石墩(〈地圖三〉F4)[41]十一日(1809.8.21),抵吾鄉,[42]以檄文暗投於村前。十二日(1809.8.22),劫黃涌(〈地圖三〉E3-F3)[43]十三日(1809.8.23),入扶閭(〈地圖三〉F2)[44]十四日(1809.8.24),退至南牌[45]十五日(1809.8.25),出虎門。二十六日(1809.9.5),劫暹羅國貢船,不克。二十九日(1809.9.8),打東莞杜滘(〈地圖三〉E11)[46]殺幾及千人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賊人多詐。或作(U18a)鄉紳偽領官砲;或以官船偽巡村落,使人不備,則猝然肆奪;或偽為買賣風鑑以探聽虛實。頃,鄉人亦稍覺之,由是提防嚴切。間有往來不識之人,咸指為盜賊,群聚而屠之。官兵登陸買糴,亦疑其為賊而殺之。擾亂紛紛,不堪言矣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七月十六日(1809.8.26),劫東莞勞村(〈地圖三〉C10)[47]鄉人逆知其來,(U18b)先以巨礮枕拒要路,斬樹木覆之,人盡藏隱處,執戈以俟。另以十餘人挑賊戰。賊見其人少,登陸追之。將近,偽為發礮之狀,賊懼,不敢前。乃藥線焰而炮不响。賊再前,再發,如是者三。賊意其偽,故作此態以退敵,麾眾擊鼓盡上。鄉之十餘人奔入隱處。賊逓近,發礮,擊其百餘人斃。賊勢慌,村人奔(U19a)出追殺,擒斬幾盡,奪其座船一、長龍二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八月十八日(1809.9.27)鄭一嫂率五百餘艘。自東莞新會轉擾順德香山等處,駐眾潭洲(〈地圖三〉H7)。二十日(1809.9.29),令張保率舟三百號直入,劫沙亭(〈地圖三〉F4)[48]擄男女四百餘人。到吾鄉,掠境外,為柵所阻,不能入。二十一日(1809.9.30),到林頭(〈地圖三〉E4)[49]二十二日(1809.10.1),道經玕滘(〈地圖三〉E4-E5)[50]打不入。旋到半邊月[51]拔柵,舟泊陳村(〈地圖三〉D4)[52](U19b)人預知賊至,齊出堵禦。賊乃發炮傷鄉人,鄉人卻,賊遂登岸。鄉人據險發礮,賊皆伏地。砲架高,不能傷賊。守礮之人欲再發,則已為賊所斬矣。賊遂率五百人遽進,鄉亦以三千人拒戰。賊以旗致師,鄉人用鳥鎗擊斃之。一賊復執旗再進,又斃之。賊如晹茼C。歐科奮前突陣,有一番賊挺鎗迎戰,(U20a)格鬪數合。運矛刺之,貫心。旁一賊怒,揮刀來砍。拔矛不及,賊斷其手,仆,賊刺殺之。於是兩陣相拒,互有殺傷。鄉人退入舊墟,賊追,及麥岸(〈地圖三〉E4)[53]為濠所阻,不得進,遂焚馬基頭廬舍二十餘間。二十三日(1809.10.2),賊大隊復至。鄉人拒戰,將敗,適鄰堡赤花(〈地圖三〉D4)率鄉勇千餘人助戰,賊乃退去。計斃賊數十人,鄉勇(U20b)死者八人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二十三日(1809.10.2)鄭一嫂復令郭婆帶率舟八十號而上,駐于雞公石。二十四日(1809.10.3)張保婆帶分道焚掠。進劫北海(〈地圖三〉F4)[54]佛滘(〈地圖三〉D3)[55]獲穀數萬石,焚屋舍三十餘間。廿五日(1809.10.4),入西滘(〈地圖三〉E3)郭婆帶往焚三雄奇(〈地圖三〉F3)[56]黃涌。到簡岸(〈地圖三〉E3)[57]打不入。轉擊茶涌(〈地圖三〉E3)[58]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(U21a)二十六日(1809.10.5)張保率舟直上南海瀾石海口(〈地圖三〉D2)。先有米艇五隻,原為瀾石防護。官兵見賊蟻附而至,盡逃。驟奪之,遂進擊村前。監生霍紹元率鄉勇拒戰。賊大隊上,鄉勇見賊勢,懼,且皆未經戰陣,怯而逃。紹元獨自率數人前鬪,揮刀殺賊,眾寡不敵,死之。賊遂焚舖戶民房四百餘間,殺村堣Q餘人。(U21b)及賊退,鄉人重霍紹元之義,為之立廟。巡撫韓崶親致祭焉。(紹元瀾石堡正,慷慨任俠,善拳棍。於賊未來時,常對人曰:「日者言吾今年命運最旺,今過半載,未見有驗。何也?」及賊至,激勵鄉人殺賊,佩劍運矛為鄉勇,先殺數人,力竭,竟死於賊。鄉人感其義,立廟以尸祝焉。方知其流年運旺之應,在死後受人香烟者歟?迄今經二十餘年,烟火愈盛。感而附記於此。)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二十七日(1809.10.6),遊擊林孫率師船四十號,巡河邀截。至金崗(沙灣海),日已西匿,遂駐師紫泥(U22a)張保即傳令各舟退返沙亭。是夜,賊舟陸續而集。望見賊舟蟻聚,懼不能敵。竄入東海,疾趨碧江。二十八(1809.10.7)晨,賊下紫泥,欲躡我師,不及。拋駐沙亭。時秋風初起,予登中山望之,見檣旗環列海面,戰氣森森,景象慘肅。

 

二十九日(1809.10.8),復劫玕滘。以小舟入堛e,鄉人(U22b)發礮,傷賊二人。賊怒,以大舟環繞村前,率眾上。路徑逼窄,鄉人守險,不能入。乃分數路而進。先是,鄉人築柵東便海口防禦。至是,賊復拔柵入崿],舉旗登陸,率眾而前,鄉人拒擊,鏖戰於林頭渡口。拳師周維登,奮前傷賊十餘人。賊將遁,張保復親督戰。良久,鄉人不支,賊圍維登,其女亦勇力善(U23a)戰,知父困在圍中,揮刀冲入,殺賊數人。賊更蜂擁環繞,圍數重,衝突不出。被重傷,不能戰,賊攢刺之。女旋亦被傷,同死於其下。賊遂進。鄉人斷橋,陳兵隔岸。賊泅水渡濠,及岸,輒被刺傷,不能過。賊乃以鳥鎗擊鄉人,鄉人卻。賊奮渡水,登陸相殺,鄉人大敗。計鄉人被賊殺傷者壹百餘,賊死傷亦不(U23b)少。於是分頭四掠,所獲衣物財帛,不計其數。虜男女一千一百四十人,焚房屋數十間,數日火烟不斷,一村不聞雞犬聲。其餘男女,或潛逃別鄉躲避,或伏在野田草露之間。有百餘婦女,潛伏禾稻中。兒饑苦啼,賊聞聲跡之,盡驅而去。楊繼寧之女梅英,有殊色。賊首欲納之,大罵,賊怒。懸於帆(U24a)檣上,脇之。罵愈烈,賊放下,鑿去其二齒,血盈口頰。復懸上,欲射之。陽許焉,及放下,以齒血濺賊衣,即投河而死。所捉之男女,後數月,鄉人以銀壹萬五千兩贖回。越明年,賊平。余道經半邊月,因感梅英之貞烈,而慨諸人之被獲也。吟詩一首以弔焉。曰:

 

戰氣今銷歇,追思重溯洄。

當時誰犯(U24b)敵,有女獨能摧。

濺血攖狂孽,捐軀隕水隈。

水魂波上下,英烈尚徘徊。

 

吟畢,流連四望,見水碧山青,不復烽烟檣影矣。咨嗟者久之。

 

上卷終

 

(L1a)《靖海氛記》下卷

 

順德袁永綸瀛仙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九月十三日(1809.10.21),提督孫全謀率戰艦八十號,往沙灣邀截。賊知之。十四(1809.10.22)夜,以旗招集各船齊赴沙灣,號令之聲聞數十里。既至,兵鋒銳甚,通宵打仗,自初更較炮至天明巳(L1b)時方歇,竟日猶炮聲不絕。鄉民登青蘿嶂(〈地圖三〉E5)上而觀,望見舳艫翻覆,江面波濤滾作,矢礮齊飛,喊殺之聲連天。遂使山谷震動,猿鶴皆驚,觀者皆股栗,足幾不能立。未幾,各舟紛紛亂竄,兩軍皆以力疲退矣。我師竟失去四舟。守備梁滔不能脫,恐為賊所獲。曰:「吾不可以污賊刀。」遂燒藥櫃自焚死,官(L2a)兵亦多死焉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二十五日(1809.11.2),賊往香山大黃浦(〈地圖三〉I6)分內外村,外村濱處大海,民蛋雜處,與小欖鄉(〈地圖三〉J4)近。武舉何定鰲知賊將至,請於香山縣,自招罾船數十號,配以鄉勇,添設巨礮,環列村前,以為鄉里防護。及賊至,定鰲慷慨流涕,誓師江面,即率繒船與戰。力戰一晝夜,矢礮(L2b)皆盡。賊舟復蟻集,四處援絕。何定鰲身負重傷,謂其屬曰:「吾為村閭扞衛,志在破賊。故與諸君奮不顧身,甘心赴敵。今不能覆沒群醜,致與諸君同陷圍中。力竭身死,夫復何憾!但恐狂孽之徒滋蔓更延,禍流靡極。將來我等父母妻子,必不能逃其擄掠。我與諸君,上不能以滅賊報國家,下不(L3a)能以回家衛桑梓,惟此耿耿耳。」已而回顧,徒屬皆盡,猶復揮刀拒戰,殺賊數人,力盡死焉。賊獲罾船數十號,遂劫大黃浦。鄉人仍復築柵相拒,打不入。張保郭婆帶梁皮保從前後兩路夾攻。鄉人大敗,死傷數百人。遂傳檄內村打單。鄉人懼,知不可以戰而勝,乃使人委曲調停,賊乃去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(L3b)鄭一嫂之令賊入內河也,自以大艦數隻,拋在洋面,據守港口,防官軍掩襲。時有夷舶三隻返西洋國,遇之,一嫂擊其一艘,獲焉,殲夷人數十。二船逃回,適香山知縣彭恕率所募[上四下瓜]船壹百號西往,與逃回夷舶相遇,遂招合與擊賊。又自雇請夷船六隻,覘一嫂舟少,往圍之。是時,一嫂僅數舟隨(L4a)護,其餘戰艦,盡令張保統入內河。乃偃旗息鼓,寂然不動,即著長龍入。令張保出港打仗。十月初三日(1809.11.10),內河之船盡退。到,與戰,大敗夷船,[上四下瓜]船盡逃。夷人憤甚,稟請香山縣,願以夷船出戰。彭恕允其請。初十日(1809.11.17)彭恕遂点閱西洋夷舶六隻,配以夷兵,供其粮食,出洋剿捕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(L4b)是時,張保方聚於赤瀝角大嶼山(〈地圖二〉E7)[59]夷船往跡之,適提督孫全謀亦率舟師百餘號至,遂會同擊賊。十三日(1809.11.20)對陣,連打仗兩晝夜,勝負未分。十五日(1809.11.22),守備某,以大舟先犯賊鋒。放礮,藥重,礮裂傷人,延燒藥櫃,舟壞,數十人死焉。諸軍引卻。十六日(1809.11.23),復戰,官軍不能抵敵,失去一舟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(L5a)孫全謀憤破賊之未有勝算也,乃謂其屬曰:「賊勢之鴟張,由於我兵之不集。賊徒眾,我兵寡;我舟小,賊舟大;彼以合隊而聚,我以分統而散。眾寡殊形,強弱異勢。以故近日交鋒,師徒不捷。為今之計,非以全力攻之,必不能有以取勝。茲趁其聚於大嶼山中,地環而曲,水聚而繞。彼恃累勝,必不(L5b)遽逸。我集全省之兵力以圍之,復以火船攻之。彼何能與我相較乎!」十七日(1809.11.24),令諸將所統之船盡集,節飭將士,即令齊赴赤瀝角,遮賊於大嶼山中,杜絕接濟以斷其粮道,為久困之計。又令遊擊劉良材備辦火攻船。其船用火藥、茅草、煙焰實於中,而以藥線透入艙內。俟火一到,焰即猛烈,安排已(L6a)具,香山知縣彭恕,又稟請調陸兵布列山岸,罔使奔逸,水陸夾攻,欲一皷而擒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及二十日(1809.11.27),北風大作,官軍即將火船二十隻,爇[火著]藥引,順風放入東涌。將及賊營,為掩山風所止,不能達,反延燒兵船二隻。賊亦先詗知之,預以銕叉包長蒿末,及火船將近,乃以鐵叉遙拒火船,使不得近。官軍憤計(L6b)不行,乃乘勢奮力齊攻,計斃賊三百餘人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懼,問珓於三婆神,卜戰,不吉;卜速逸,則吉;卜明日決圍可否,三珓皆吉。及二十二日(1809.11.29),晨,南風微起,檣旗轉動。賊喜,預備奔逸。午後,南風大作,浪捲濤奔。近暝,賊揚帆鼓噪,順風破圍而出。數百舟勢如山倒。官軍不意其遽逸,不能抵當。夷船放礮,賊以數(L7a)十爛船遮之,不能傷賊。賊遂棄爛船而逃,直出仰船州外洋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賊破圍後,孫全謀仍復勉飭將弁,同在海面追剿。十一月初五日(1809.12.11),偵知賊在南澳,即率米艇前往打仗。賊將船一字擺列,及官軍到,張保乃揮船從旁斜拖灣抱,將以圍我官軍也。官軍恐為其所困,亦令船八十(L7b)號,抄出其後以綴之,使不得合。於是兩軍大戰,互相用火攻擊。自申至亥,我軍殊死戰,燒燬賊船三隻。賊乃遁,我軍不復追,以其遠去也。方事休息,賊忽反船來攻,睡夢中驚而起,勉與之戰。良久,我軍防備不及,賊擲火過船,燒燬我船二隻,又搶去船三隻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(L8a)張保之困於赤瀝角也,婆帶時在潿洲懼不能出,遣人求援。曰:「予與君同擾海外,唇齒相依,唇亡則齒寒。我敗,君豈能獨全乎?幸速統兵來救。君從外分擊以撓其勢,我從內突出而陷其堅。內外夾攻,官軍雖眾,蔑不勝矣,君其圖之。」婆帶以己年地出上,而每事反為其所制,素不相下,然畏(L8b)鄭一嫂,未敢發。至是,方幸其敗,而已得以稱雄海上而肆然無所忌也,遂不往救。眾大怒,及突圍而出,誓必與之相較。至[石匈],遇之,曰:「爾何不我救?」

          婆帶曰:「勢必量力而後為,事必相時而後動。以我之眾,豈足為官軍敵手?吾聞之:權在人者,我不得而操;權在我者,人亦不得而制。今日之事,救(L9a)與不救。事屬於我。爾何得相強!」

          怒,曰:「何遽相反如是?」

          曰:「我未嘗反!」

          曰:「一嫂者,我等之所推奉也。今同在圍中,不來相救,非反而何!吾誓必殺此不義之人,免至患生肘腋!」

          言畢,兩幫群下皆怒,即放礮相殺。張保歷經兩戰,火藥已竭。而全力久蓄,眾不敵,大敗。奪其船十六隻,斬獲三(L9b)百餘人,自此遂相仇殺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婆帶終慮勢力不敵,為所并也,與其黨商議。張日高曰:「以兩幫相較,我之兵力,不足當彼十分之一。彼威令素行,徒眾皆雄勇傑驁。每戰,踴躍爭先;而我半屬脅從,臨陣每多畏縮。彼有梁皮保者,勇冠海上,隔數丈能超躍過船;我眾無一為其敵手。彼敬祀三婆神,默(L10a)為庇護,靈驗非常;而我祭祀雖虔,祈禱寂無影響。以我之所短,敵彼之所長,譬如驅群狼而逐猛虎也。其可乎?今制軍現懸牌各處,令我等歸降。何不即修降文,遣人投遞?或者大人恩威並用,不忍盡戮鯨鯢,許我等歸正改邪,亦未可定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 馮用發曰:「倘官不信,奈何?」

          高曰:「我新敗張保,官軍亦所(L10b)稔知,我以所獲之俘囚解獻,難道不足以取信乎?」

          郭就喜曰:「除非各官不準投降則已,若有牌懸諭歸降,是用剿撫兼施之法。他見我等自相魚肉,我獨先殺賊以降,定必就撫於我,以剿於彼。成敗決於幾先,免為人先下手可也。」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婆帶從之。就令隨庫作呈投遞,其詞曰:

竊惟英雄之創業,原出處(L11a)之不同;官吏之居心,有仁忍之各異。故梁山三劫城邑,蒙恩赦而竟作棟樑;瓦崗屢抗天兵,荷不誅而終為柱石。他若孔明七縱孟獲關公三放曹操馬援之窮寇莫追,岳飛之降人不殺。是以四海豪傑,效命歸心;天下英雄,遠來近悅。事非一轍,願實相同。今蟻等生逢盛世,本乃良民,或因結交(L11b)不慎而陷入萑苻,或因俯仰無資而充投逆侶,或因貿易而被擄江湖,或因負罪而潛身澤國。其始不過三五年成群,其後遂至盈千累萬。加以年歲荒歉,民不聊生。於是日積月累,愈出愈奇。非劫奪無以延生,不抗師無以保命。此得罪朝廷,摧殘商賈,勢所必然也。然而別井離鄉,誰無家室之(L12a)[][60]隨風逐浪,每深萍梗之憂。倘遇官兵巡截,則炮火矢石,魄喪魂飛;若逢河伯行威,則風雨波濤,心驚膽落。東奔西走,時防戰艦之追;露宿風飱,受盡窮洋之苦。斯時也,欲脫身歸故里而鄉黨不容,欲結伴投誠而官威莫測,不得不逗遛海島,觀望徘徊。嗟嗟!罪固當誅,梗化難逃國典;情殊可憫,(L12b)超生所賴仁人。欣際大人重臨東,節制南邦。處己如水,愛民若赤。恭承屢出示諭,勸令歸降。憐下民獲罪之由,道在寬嚴互用;體上天好生之德,義惟剿撫兼施。鳥思靜於飛塵,魚豈安於沸水。用是紏合全幫,聯名呈叩。伏憫[]蟻之餘生,拯斯民於水火;赦從前冒犯之愆,許今日自新之路。將(L13a)見賣刀買牛,共作躬耕於隴畝;焚香頂祝,咸謌化日於帡幪。敢有二心,即祈誅戮。」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制軍見呈,謂其僚曰:「欲挫賊之鋒則利用剿,欲渙賊之勢則利用撫。以賊攻賊,岳武穆之所以敗楊太也。非攜貳之無以散其黨而渙其勢。」遂許焉。約艤舟在歸善縣之平海(〈地圖二〉D10-D11),獻俘以降。制軍往受之,婆帶將船隻(L13b)人眾器械,開列呈獻。制軍大喜,令副將洪鰲點閱,收其眾八千人、船一百二十八號、銅鐵礮共五百条、兵械五千有六百。其群下散處於陽江新安者,亦招之使降,時十四年十二月(1810.1.5-1810.2.3)也。自此黑旗遂靖,婆帶改名學顯。制軍以其敗張保功。奏授把總職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(L14a)十二月,張保別部復入內河,往打雞洲(〈地圖三〉F5)。時近歲暮,賊乃環列老鴉崗度歲。是夜爆竹競放,鑼皷之聲達[目署][61]元旦(1810.2.4),旌旗遍樹,赤色輝映耀日,飲酒歡呼。聲聞數里。初二日(1810.2.5),放礮擊村前。初三日(1810.2.6),率數十人登陸。鄉人迎拒,賊不能進。先是,堡正馬慶雲等,知賊必至。預集鄉勇屯練,具辦器械。故賊至,得以(L14b)有備。初四日(1810.2.8),賊大隊上,鄉勇與戰,不利,傷二人,將敗。適制軍令盧呈瑞肇慶兵往順德城防護,道經雞洲,遇之,驟令軍士仰擊。賊抵死拒戰,軍士以鳥鎗疊進,賊大敗返船。由是一日數戰,皆被鄉人擊退。都閫復週視形勢,令於海旁用新泥築短晱H避礮。賊放礮,其彈子皆攝入新泥中,(L15a)不能傷人。鄉人愈有固志。賊之復來也,銳意攻破雞洲,即便往打大良。至是,無計可施,始有退志矣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鄭一嫂郭婆帶之降而得官也,艷之。亦稍自歛,思以就降。常曰:「我眾十倍於。我若降,朝廷相待豈止如者?」然懼己負罪大,拒官多,懷疑未決。乃揚言於人曰:「紅(L15b)旗亦願降。」冀官之聞而招之也。紫泥章予之知之,[62]乃命周飛熊往為間以致之。周飛熊者,業醫澳門,頗識賊情,素有膽識。予之欲致賊降,募人作間,莫有應命。有薦其能者,遂命之往。

          ,曰:「保哥,知我來意何如?」

          曰:「汝避罪而投我乎?」

          曰:「非也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 「然則欲探聽我虛實乎?」

          曰:「亦非也。君自謂與(L16a)如何?」

          曰:「婆帶焉敢比我!」

          曰:「既知婆帶不及君,今婆帶之降也,罪宥得官。君以十萬之眾,翕然歸降,則大人豈僅以把總相待耶。各官之喜君降,更甚於喜婆帶之降,不待智者而後知也。君誠能舉眾歸命,我為先容而左右之,則君之福祿可保,而眾之性命亦可全也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 張保猶豫未決。飛熊曰:(L16b)「識時務者為俊傑,昧先幾者非明哲。君與婆帶既相怨,則婆帶必將協同官軍,奮彼之怒,乘君之虛,以與君決一死戰。君其能保必勝乎?曩者,一婆帶尚能勝君,況加之以官軍乎?官軍既勝,婆帶盡以君情輸之。則潿洲[石匈],君不得而據也。之商舶,之水村、洋面之[上四下瓜][舟拖],近海之田圍,其(L17a)打單之所入,君不得而有也。打單既無,粮食遂缺,君眾何所依以為命乎?智者防患於未然,愚者每悔於事後,若事後而悔,則悔之已無及也。君其早圖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 乃與一嫂商酌,一嫂曰:「先生之言亦極有理,其從之可也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 飛熊曰:「此事君能肩任否?」

          曰:「軍中豈戲言!若有不當,我不能以見(L17b),亦不能以見大人,君其釋疑。請率舟艤虎門沙角以聽命。」[63]

          許焉。飛熊復命予之予之即報制軍。制軍憂賊之尚熾也,每欲完東路之賊,然後專辦西路,遂大喜,即檄紫泥章予之往探虛實。一嫂予之至,令張保設饗相待,具愬衷曲。予之因留宿賊船,極言大人恩德,宜及時歸降,勿(L18a)至後悔。喜。翌日,與予久遍閱座船,命各頭領參謁。予之辭回,具言鄭石氏誠心歸命,且張保慷慨豁達,斷無虛假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制軍再令予之彭恕往,商訂投降事宜。張保以留船數十、殺賊自贖為請。予之復命。制軍曰:「如此,雖降猶未降耳。彼尚懷疑,懼我誘降以執之也,吾當親往面諭之。」使周飛熊(L18b)達意,乃獨駕一舟,偕彭恕章予之數人,直臨賊所。時賊舳艫數十里,聞總督至,將各船擺列齊整,旌旗遍樹,鳴礮以迎。烟迷漫若雲霧,左右皆失色,而制軍殊夷然自如也。無何,而張保一嫂鄭邦昌梁皮保蕭步鰲等駕長龍衝烟霧而出,掉奔制軍所。[64]制軍命之見,等匍匐登舟。具陳從前(L19a)冒犯之愆,涕泣乞命。制軍以大義反覆開導,等皆感激叩頭,誓以死報。制軍曰:「汝等既誠心歸降,自當釋兵散眾。今與汝等約:限以三日,開列船隻器械,盡數交割。何如?」等唯唯,遂退。適西洋番舶揚帆入虎門口,艨艟大艦,排空而至。賊大驚懼,疑官軍陰合夷船以襲己也,拔錨而遁。彭恕(L19b)予之等,不知其故,見賊遽去,亦懼賊中變,意其賺制軍到此以相劫也,皆倉皇失措,席捲盡奔。頃刻間,近地居人亦奔。制軍不得已,亦回省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已而賊詢知夷船載貨入港,並無官軍掩襲,眾心始安。然念制軍業已回省,降事不就。乃與眾商議曰:「大人遽去,必疑我等反覆。似此再若降,則大人不(L20a)信;若不降,則欺官實甚,將如之何?」

          鄭一嫂曰:「大人以至誠待我,我亦不可不以至誠待大人。我等浮沉海面,終無了局。請以我先到省為質,訴明遠颺之故,使彼釋疑,然後約以某日在某處舉眾歸降。大人以我質故,或肯再來受降亦未定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 眾曰:「官威難測,不可遽往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 一嫂曰:「大人以一品之尊,尚(L20b)遽然獨自到此。我以一介婦人,何不可到制臺官署?倘有不測,我自當之,無關爾等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 梁皮保曰:「雖然,一嫂要去,往返須有定期。若到期杳無音信,便當統率全隊,直到州前,為吾主請命,方不至付之孤注也。眾意如何?」

          皆曰:「惟哥命是聽,消息稍有差池,必不使一嫂獨死也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 商酌已定,適章予之(L21a)周飛熊見撫降不就,二人懼獲譴,乃使袁紹高張保處詢問端的。始知為防夷船掩襲故,懼而逃,非有他意。予之飛熊復往勸之,曰:「失此機會,後雖欲降,不可得矣。大人量大如海,必不以錯誤致譴。一嫂若往,我可保其無他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 一嫂曰:「君言是也。」 乃與數婦人偕予之到省,為張保訴,且曰:「恐大(L21b)人見疑,故妾先挈其妻孥來質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 制軍曰:「汝等既非反覆,因誤而颺,我寧不汝量?我亦惟體皇上祝網之仁,以不死貸汝,許張保歸命也。」遂質其妻小,即與鄭石氏到香山芙蓉沙(〈地圖二〉E5)受降。以豬酒分勞各船,每人賞給銀牌一面,令願留者,分隸各弁,出海捕盜;不(L22a)願留者,散歸隴畝。從此紅旗亦靖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張保既降,制軍曰:「東、中兩路已平,吾可以辦西路賊矣。」爰與巡撫韓崶運籌出師,命督粮道溫承志[65]雷廉瓊兵備道朱爾賡額率兵分守要害,[66]遏賊奔逸;又慮其西逸安南,檄國王設兵江坪截之;令張保為前鋒。四月辛丑(1810.5.20),各弁兵船盡啟。庚戌(1810.5.29),遇黃旗別(L22b)部於七星洋。我師奮勇,所向披靡,擒盜首李宗潮等三百九十人。又遇青旗夥于放雞洋。賊舟數十號,我軍放礮攻擊,賊驚懼駭逸,官軍乘勢追殺,擒斬幾盡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五月丁巳(1810.6.5)制軍親到高州督戰,我軍愈奮力追截,遇烏石二儋州,大戰。烏石二見勢不敵。欲遁。鎮軍黃飛鵬指揮各船環攻之,自辰(L23a)至午,焚十餘艘,斃賊無算。烏石二知不可脫,迴帆相拒。張保于礮烟中望見,急奮力躍登其舟,大呼:「我張保來!」手刃賊數人,賊大挫,烏石二曰:「吾數勸汝降,汝何不我聽?今復何言!」烏石二錯愕失刃,梁皮保遂前縛之,餘眾悉就擒。時其兄有貴,見烏石二被擒,倉皇欲奔。提督孫全謀(L23b)兵追擊,亦就擒。副將洪鰲、都司胡佐朝,擒其弟麥有吉等。餘眾悉降。未幾,東海伯見勢孤,亦自詣降。蝦蟆養潛逸呂宋。癸酉(1810.6.21)制軍至雷州,各師獻俘于雙溪港口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是役也,獲賊男婦五百人,受降三千四百六十人、船八十六號。銅鐵礮共二百九十一条、兵械一千三百七十二。制軍乃集僚佐將(L24a)弁於海康北門外,磔盜首烏石二等八人、斬黃鶴等一百一十九人。以東海伯自詣降,未處決,海康之人大譁,謂其罪亦無可逭也,乃復執以就戮。其妻抱而哭之曰:「因汝不從吾言,以至於此。若早從吾言,豈有今日!且為賊而拒官被獲,就戮于市,固所甘心。今與婆帶張保同一詣降。彼若等皆(L24b)蒙恩宥,而汝獨正法,何其命之不如人也!」遂大哭。制軍感其言,乃囚以待罪。西路之賊,青、黃、藍旗夥皆平。而餘匪在海康海豐遂溪合浦者,亦漸次撲滅。凡潿洲[石匈]各島嶼為賊所據者,制軍悉命朱爾賡額溫承志等率兵往埽蕩之,由是海氛遂靖。[67]功成,(L25a)天子冊功,晉兩廣總督百齡太子少保、賜雙眼花翎、給輕車都尉世襲。諸將論功行賞有差,張保陞授守備,東海伯等悉恩赦遣歸。自此,往來舟楫,共慶安瀾,四海永清,民安物阜矣。

 

下卷終

 

(1a)[]劫玕滘外紀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海寇張保之掠順德玕滘也,周維登[68]鄉難戰死,義也。其女秀冰,以救父,亦戰死,孝烈也。楊梅英以全身罵賊死,貞烈也。林頭梁功藩,別字之,不復擇配者,義夫也。初,秀冰維登,以武藝授徒,並授秀冰。四方就學武藝者以千百計,莫敢與秀冰比手。秀冰之名素著,鄰里豪右好勇子弟爭欲委禽。維登第笑卻之,曰:「非偶也。」(1b)林頭鄉醫士梁文芬善,見其子之屏習父業,與言其術,則對答如流,語多慷慨。曰:「此子有義氣,可以托東床矣。」遂以許字焉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嘉慶十四年(1809)年十九矣,標梅之詠將及。適張保七月廿九日(1809.9.8)入劫,父女俱戰死。哀哉!當維登之困於賊也,鄉人既不能謀,又不能戰,以孤洲無援之村,猝投虎口,賊四面攻擊,首尾不能相顧,遂棄而潰,斷橋而遁。梅英眾婦女,本躲稻林中,聞(2a)父被困,與梅英訣別曰:「姊善自愛,妹救父去也。」結裝束鳧,舞雙刀衝圍入,見父身負重傷,猶豎髮怒眥,格鬥不已,遂併力殺賊十數人,所至披靡。賊大鏖,張保堅壘而觀,見往來衝擊,雙刀飛花滾雪,眾莫能逼,初欲生致之,計不能得,遂大呼發礮,矢石蝟集。父女力盡援絕,竟沒於陣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賊退後,之屏秀冰父女戰死也。曰:「勇義孝烈,出於一門。雖死,是真吾偶也。以喪禮歸其骨(2b)而瘞之,以昏禮迎其主而祀之,大哭於所戰地,誓不再娶。曰:「鄉不能為爾立專祠,吾不能為尔請旌表,非夫也。」聞者義之。今道光乙未(1835),事隔二十餘年矣。予以事訪宗家漱泉四兄,見其勸令之屏立妾,堅執不允,惟以旌表秀冰為請。果哉此義夫也!與維登之勇、秀冰之孝、梅英之烈,俱可傳不朽矣。紀之以愧世之不孝、不義、不勇、不烈者,因繫以詩,以俟採風者取焉。

 

(3a)周維登(順德玕滘人,有勇力,禦賊陣亡,鄉人欲廟祀,至今未果)

 

鯨鯢封港恣狼吞,武士捐軀血有痕。

鶻入鵶群風翅健,羊驅虎口陣雲昏。

林頭渡側誰歸骨,玕滘村前客愴魂。

死衛鄉閭當廟食,千秋應鑑赤心存。

 

周秀冰(維登女,有武藝,年十九,殺十數人,援絕,與父俱沒)

 

女子能軍出妙齡,木蘭英勇本娉婷。

生如喪父生何怙,死得芳名死亦馨。

身付劫灰肝血(3b)碧,命催黃土鬢雲青。

吞舟網漏黃蕭養[69]不斬渠魁目不瞑。

 

楊梅英(玕滘楊繼寧女,被虜,罵賊,賊鑿其二齒,懸桅上,罵不絕口,下之,血噴賊衣,投水死)

 

毀膚斷臂倍心驚,玉碎珠沉了此生。

竟使一生歸浩劫,那堪眾志失堅城。

貞魂拚葬江魚腹,烈魄空褫瘴海兵。

月落鶻啼烽火靖,波濤猶作不平鳴。

 

(4a)梁功藩(之屏順德林頭人,秀冰[王胥][70]父女俱戰沒,招魂娶之,誓不再娶,聞者義之。晚好詩,文士多往還投贈。)

 

海氛催[71]折錦鴛鴦,一在泉臺一在梁。

弔死恨無同死所,招魂空爇返魂香。

韓憑夢寐都成幻,[72]奉倩精神已感傷。[73]

誓不生同陳嶠老,[74]笑他負義有黃昌[75]

 

〈憶偶口占〉(予擇偶周秀冰,將娶,遇賊,父女俱陣亡,招魂而娶之,株守終老,不復擇配,思憶而作。)

 

(4b)敢負青閨孝烈賢,酒闌寂靜夢成顛。

殲渠熱血埋青草,救父丹心悵碧天。

愧我少栽連理樹,惜鄉虛作並頭蓮。

琴弦雖斷情難斷,留得貞名萬古傳。

 

〈別塵心思〉(予所見世態炎涼,欲棄俗別塵,遂擇一子以紹於後,乃望望而去之。)

 

歷觀世態炎涼空,五十餘年恍夢中。

愧我未經酧祖德,倩誰可以報宗功。

閒雲色繞三千(5a)界,明月心懸四百峰。

迴首榮華身外事,不如洞堻X仙翁。

 

邑廩貢生周瑞生謹緝

 



[1]李光廷、史澄纂,蘇佩訓、戴肇辰修,《(光緒)廣州府志》(光緒五年[1881]刻本),卷91,頁2b,載《中國地方志集成廣東府縣志輯》(上海:上海書店;成都:巴蜀書社;南京:江蘇古籍出版社,2003),第2冊,總頁532

[2]葉林豐(葉靈鳳),《張保仔的傳說和真相》(1971出版),收入葉靈鳳,《葉靈鳳文集》(廣州:花城出版社,1999),第三卷《香港掌故》,頁517-635

[3]張保仔的傳說和真相》,載《葉靈鳳文集》,第三卷《香港掌故》,頁584

[4]Charles Fried. Neumann trans., History of the Pirates who Infested the China Sea from 1807 to 1810 (London: Printed for the Oriental Translation Fund and sold by J. Murray, 1831).

[5]J. L. Cranmer-Byng ed., An Embassy to China: Lord Macartney's Journal, 1793-1794 (1962), in Patrick Tuck ed., Britain and the China Trade 1635-1842 (London and New York: Routledge, 2000), vol. VIII. 

[6]見王立誠編校,《郭嵩燾等使西日記六種》(中國近代學術名著叢書,香港﹕三聯書店,1998)

[7]Charles G. Lelans, Fusang, or the Discovery of America by Chinese Buddhist Priests in the Fifth Century (1875 edition, rpt. London: Curzon Press; New York: Barnes and Noble, 1973), pp. xiii-xv.

[8]按:John Robert Morrison (1814-1843),中文名字為馬儒翰,但更為香港所熟悉的名字為摩利臣,即港英殖民地政府第一任輔政司。他是著名傳教士馬禮遜(Robert Morrison 1782-1834)的兒子,由於和父親名字相似,因此又名Morrison the younger

[9]郭汝誠、馮奉初等修纂,《(咸豐)順德縣志》(咸豐三年[1853]刻本,香港:順德聯誼總會,1970影印),卷11,頁70a73a73b,另外,袁仕佑也來自橫岸,但他是雍正年間的歲貢生,見卷11,頁80a;又見《(光緒)廣州府志》,卷45,頁26a,卷46,頁1b3a,載《中國地方志集成廣東府縣志輯》,第1冊,總頁719722723

[10]周之貞、馮葆熙修,周朝槐纂,《(民國)順德縣志(附郭志刊誤)(民國十八年[1929]刊本),載《中國地方志集成廣東府縣志輯》(上海:上海書店;成都:巴蜀書社;南京:江蘇古籍出版社,2003),第31冊,總頁482-819

[11]張保仔的傳說和真相》,載《葉靈鳳文集》,第三卷《香港掌故》,頁535、頁583

[12]百齡,《守意龕詩集》(道光二十六年[1846]讀書樂室刻本),載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纂,《續修四庫全書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5),第1474冊,總頁91-307。至於百齡有關平定華南海盜的奏摺,則散見於《廣東海防彙覽》(無出版年月)盧坤等編纂,卷42

[13]蘇應亨順德碧江人,字雲衢,嘉慶十三年(1802)舉人,見阮元、陳昌齊等纂修,《(道光)廣東通志》(道光二年[1822]刻本),卷81,頁33b,載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,《續修四庫全書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5),第670冊,總頁575;又見《(咸豐)順德縣志》,卷11,頁61b。碧江位置,見〈地圖三〉坐標格C6

[14]http://www.gdwh.com.cn:83/ReadNews.asp?NewsID=7894。檢索日期:2006615日。

[15]盛大士號蘭簃外史,「蘭栘外史」當為「蘭簃外史」之誤。匪之役,指嘉慶十八年(1813)天理教頭目林清李文成等襲擊紫禁城之叛亂。參見盛大士,《靖逆記》(嘉慶25[1820]刻本,清代歷史資料叢刊,上海:上海書店,1987)

[16]詳註釋13

[17]有關袁永綸的資料,參見附錄。

[18]按:「王標」為「黃標」之誤。參見附錄。

[19]蔡騫」為「蔡牽」之誤。蔡牽福建泉州同安西浦鄉人,海盜集團頭目,自嘉慶十年(1805)起流劫之間,嘉慶十四年(1809)九月間被清兵剿滅。有關嘉慶十年(1805)十一月至十一年(1806)六月清軍與蔡牽戰鬥的情況,可參考全國圖書館文獻微縮復制中心編,《剿平蔡牽奏稿》(國家圖書館藏歷史檔案文獻叢刊,北京:全國圖書館文獻微縮復制中心,2004),四冊。

[20]潿洲[石匈]這兩個海盜巢穴,分別位於雷州半島的西面和東面,見〈地圖一〉坐標格E2F4

[21]有關林國良的資料,參見附錄。

[22]孖洲洋又作丫洲洋。「孖」、「丫」音近,故易致混淆。詳附錄有關林國良資料補充部分。

[23]彭恕」,原文如此,當為彭昭麟之誤,有關彭昭麟的事跡,可參考祝淮黃培芳纂修,《(道光)重修香山縣志》(道光七年[1827]刻本),卷5,頁75a-76a,載《中山文獻》(中國史學叢書11,台北:台灣學生書局,19651985),總頁877-879

[24]虎門威遠炮臺所在之小島,位於〈地圖三〉G11-G12-H11-H12坐標格。

[25]有關這艘洋船「鵬發」號的名字,原書此字為「鵬」,應無疑問,但紐曼(Charles Fried. Neumann)的英譯本卻作Teaou Fa,應該是錯誤的。見Charles Fried. Neumann trans., History of the Pirates who Infested the China Sea from 1807 to 1810 (London : Printed for the Oriental Translation Fund and sold by J. Murray, 1831), p. 22.

[26]有關孫全謀的資料,參見附錄。

[27][火著]」,原文如此,粵語謂「著火」為「zoek6火」,zoek6為黃錫凌《粵音韻彙》之音標,音「嚼」,zoek6」之本源也許就是「爝」。

[28]廣州灣位於高州吳川縣外海,見〈地圖一〉坐標格E3-E4。是次戰役前六年、嘉慶八年(1803)孫全謀黃標曾經在此圍堵海盜,但妒忌之戰功,刻意減少之兵力,導致海盜逃脫。詳附錄有關黃標孫全謀資料補充。

[29]「焦門」當為「蕉門」之誤,蕉門位於香山縣和東莞縣交界之水面,見〈地圖二〉坐標格C6

[30]有關許廷桂,參見附錄。

[31]桅夾門又作桅甲門,指香山縣磨刀門稍南的海面,見〈地圖二〉坐標格F5。據《廣東圖說》的〈香山縣圖〉,此處有「桅夾石」,足為資證,見毛鴻賓、瑞麟總裁,陳灃繪圖,桂文燦編說,《廣東圖說》(同治[1862-1874]刊本,揚州:廣陵古籍刻印社,1993影印),卷9,頁2b

[32]百齡,漢軍正黃旗人,乾隆三十七年(1772)進士,官至協辦大學士,卒嘉慶二十一年(1816)。任職兩廣總督期間,剿撫並用,解決了華南海盜問題,見《清史稿》卷343〈百齡傳〉,總頁11133-11135。有關其生平各項資料,可參考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明清檔案工作室提供的超連接http://archive.ihp.sinica.edu.tw/ttscgi/ttsquery?0:0:mctauac:TM%3D百齡

[33]「娘鞋」即亞娘鞋阿娘鞋,即虎門威遠炮臺所在之小島,位於〈地圖三〉G11-G12-H11-H12坐標格。「桅夾」即桅夾門。

[34]橫岸屬於順德都寧巡檢司都粘堡。

[35]紫泥關當即順德紫泥巡檢司所在,參見〈地圖二〉坐標C5格。

[36]碧江順德紫泥巡檢司龍頭堡;韋浦石壁屬番禺縣;林岳屬南海縣。

[37]大王滘又名大黃滘,「王」、「黃」粵音相同,故易致混淆。《廣東圖說》提及南海縣茭塘巡檢司西塱堡,謂:「西塱堡,城西南十五里,內有小村十,……地最險隘,省垣門戶,有西塱墟螺涌汛、大黃滘汛大黃滘石礟臺、南石頭礟臺、鳳凰岡礟臺、東塱礟臺,西南界南海縣」,見卷2,頁14a-14b。又根據《(道光)廣東通志》卷83之〈南海縣圖〉,為廣州城南、珠江上之一小沙洲,見《(道光)廣東通志》卷83,載《續修四庫全書》,第670冊,總頁611。惟此圖非常草率,犯有明顯錯誤,不足徵信。據兩廣總督阮元嘉慶二十二年十二月奏摺:「惟內港大黃滘地方,有大河一道,南通香山,東南通黃埔虎門,為商船之所必經。若由大黃滘直抵省城,即可不由東南之獵德,是僅建獵德礟臺,不足以嚴兩路門戶。臣阮元親自相度:大黃滘有小石,土名龜岡,四面皆水,堪以添建礟臺」,見《(光緒)廣州府志》,卷64,頁7a-7b,載《中國地方志集成廣東府縣志輯》,第2冊,總頁86。從阮元的描述來看,大黃滘最有可能在白鵝潭大尾圍之間,在〈地圖三〉 B4坐標格內。

[38]水師營非常靠近廣州城,位於珠江南岸、白鵝潭東岸,見桂坫等纂,張鳳喈等修,《(宣統)南海縣志》,卷1,頁1a〈縣境全圖〉,載《中國地方志集成廣東府縣志輯》,第30冊,總頁18

[39]三善庄番禺沙灣巡檢司紫泥堡。《廣東圖說》云:「紫泥堡,城東南六十五里,內有小村四,曰紫泥、曰三善、曰沙亭、曰烏洲。地最險隘,往來大道,有雞公汛、濠滘汛,有紫泥關,西南界順德縣」,見卷2,頁15a

[40]馬洲順德紫泥巡檢司龍頭堡轄下六村之一,見《(咸豐)順德縣志》,卷2〈圖經二〉之〈龍頭堡圖〉。

[41]叠石墩應即叠石汛

[42]袁永綸所謂「吾鄉」,即橫岸,屬於順德都寧巡檢司都粘堡,見〈地圖三〉E4-E5

[43]黃涌屬於順德紫泥巡檢司桂林堡。按,據《(咸豐)順德縣志》,桂林堡轄下共有七村,除桂林(林頭)乾滘(玕滘)都寧巡檢司外,其餘黃涌茶涌(槎涌)等五村屬紫泥巡檢司。

[44]扶閭屬於順德江村巡檢司黃連堡。

[45]南牌位置不詳。

[46]杜滘」應即「到滘汛」,「杜」、「到」二字粵音相同,故易致混淆。到滘汛位於東西岸,約在〈地圖二〉坐標C6格。

[47]遍查《(民國)東莞縣志》,並無勞村勞村應即蘆村,又名盧村,見陳伯陶等編纂,《(民國)東莞縣志》(民國十六年[1927]刊本),卷3〈輿地略二〉,載《中國地方志集成廣東府縣志輯》,第19冊,總頁38-50。「」、「」、「」三字粵音相同,故易致混淆,蘆村屬於東莞中堂巡檢司管轄村莊之一。

[48]據《宣統番禺縣續志》,沙亭位於烏洲西北,見吳道鎔、丁仁長等纂,梁鼎芬修,《宣統番禺縣續志》(民國二十年[1931]刊本),卷2,頁30b,載《中國地方志集成廣東府縣志輯》(上海:上海書店;成都:巴蜀書社;南京:江蘇古籍出版社,2003),第7冊,總頁20

[49]林頭順德都寧巡檢司桂林桂林村,《(咸豐)順德縣志》云:「桂林()亦曰林頭,蓋謂(桂林)堡首村也」,見卷3〈輿地略〉,頁9b

[50]玕滘乾滘,「玕」、「乾」同音,故易致混淆。《(咸豐)順德縣志》亦明言:「乾滘亦曰玕滘」,見卷3〈輿地略〉,頁9b玕滘屬於順德都寧巡檢司桂林堡,位於〈地圖三〉坐標C5-C6格之間。

[51]半邊月位置不詳,估計在玕滘附近。

[52]陳村屬於順德都寧巡檢司龍津堡。

[53]麥岸又名麥岸屯,在陳村以南。

[54]北海屬於順德紫泥巡檢司倫教堡。

[55]佛滘又名弼滘,後名弼教,「佛」、「弼」粵音相似,「」、「」粵音相同,故易致混淆,佛滘屬於順德都寧巡檢司龍津堡。

[56]三雄奇當即三洪奇汛,在桂林堡範圍內。

[57]簡岸屬於順德紫泥巡檢司桂林堡。

[58]茶涌槎涌,「」、「槎」同音,故易致混淆,屬於順德紫泥巡檢司桂林堡。按:順德江村巡檢司勒樓堡轄下村莊,亦有名查涌者,《(咸豐)順德縣志》云:查涌「按採訪冊作『槎』」,見卷3〈輿地略〉,頁8a。但《靖海氛記》此處所提及之茶涌,處於郭婆帶劫掠之簡岸黃涌三雄奇之間,故應該是桂林堡內之槎涌而非勒樓堡內之槎涌

[59]赤瀝角即今香港赤鱲角國際機場所在,大嶼山與其相對,見〈地圖二〉坐標格E7。有關張保被困赤瀝角而突圍一事,刊行於嘉慶24(1819)年的《(嘉慶)新安縣志》的記載是錯誤的,詳見附錄。

[60][]」,原文如此,應為「慕」之誤。

[61][目署]」,原文如此,應為「曙」之誤。

[62](咸豐)順德縣志》的職官表部份並沒有章予之作為順德紫泥巡檢司巡檢的紀錄,但在知縣周祚熙的傳記中卻提及章予之,其記載基本上與《靖海氛記》相同。見《(咸豐)順德縣志》,卷21,頁28a

[63]即東沙角炮臺所在之小島附近之海面,見〈地圖三〉I12

[64]「掉」,原文如此,應為「棹」之誤。

[65]溫承志,《清史稿》僅有「遣朱爾賡額溫承志往諭以利害,遂勸降」一句的記載,見卷343〈百齡傳〉,總頁11134

[66]朱爾賡額,漢軍正紅旗人,為百齡心腹,曾任潮州知府,《清史稿》把招降張保的功勞,算在他和溫承志身上。見《清史稿》卷362〈朱爾賡額傳〉,總頁11400-11404

[67]至此,《張保仔投降新書》文字結束。以下文字為《靖海氛記》獨有,應該也就是《靖海氛記》封面所謂「丁酉年新增」及道光十七年丁酉(1837) 刊行時新添加者。

[68]「狥」,原文如此,應為「殉」之誤。

[69]黃蕭養廣東廣州南海冲鶴堡人,明正統十四年(1449)發動暴亂,翌年伏誅,經此暴亂之後,景泰三年(1452),明政府將包括冲鶴堡在內的南海縣部份地區劃出,設立順德縣。作者以黃蕭養比喻張保等海盜。

[70][王胥]」,原文如此,應為「婿」之誤。

[71]「催」,原文如此,應為「摧」之誤。

[72]韓憑康王舍人,康王奪其妻氏,韓憑氏分別自殺。氏於遺書中求康王將自己屍體與韓憑合葬,康王惱怒,將氏葬於韓憑墓附近,兩墓相望,並謂:「爾夫婦相愛不已,若能使冢合,則吾弗阻也。」不久,兩墳之頂各生大樹,「旬日而大盈抱。屈體相就,根交於下,枝錯於上。」載干寶撰,汪紹楹校注,《搜神記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85),卷十一〈韓憑妻〉,頁141-142

[73]荀奉倩與婦至篤,冬月婦病熱,乃出中庭自取冷,還以身熨之。婦亡,奉倩後少時亦卒。」載劉義慶撰,余嘉錫箋疏,周祖謨余淑宜整理,《世說新語箋疏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83),〈惑溺第三十五〉,頁918

[74]陳嶠八十歲成婚一事,載錢易《南部新書》〈賦催蛝痋r條,收入曾慥,《類說》,卷41,頁9b-10a,收入《(文淵閣本)四庫全書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7縮印),第873冊,總頁704-705

[75]黃昌妻子氏被賊擄走、後與黃昌相認團聚一事,載范曄,《後漢書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65),卷77〈酷吏列傳〉第67〈黃昌〉,總頁2497。按:黃昌的事跡,似乎並非「負義」。